三星堆三千年之謎改寫中華文明的起源敘事

一個約在三千年前繁盛於中國西南部的文明，留下了黃金面具、12英尺高的青銅「神樹」與數百根象牙——卻沒有文字記錄、沒有陵墓、也沒有任何人類遺骸，迫使學者重新思考中華文明究竟起源於何處。

三星堆遺址於1986年7月被磚廠工人在挖取黏土時意外發現，已成為中國現代史上最具影響力的考古發現之一。其華麗的文物——包括凸眼的人形雕像、奇幻異獸雕塑及精巧的玉器工藝——引發了四十年來仍令專家困惑的問題：一個精通黃金、青銅與絲綢工藝的文明，為何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又為何其人民會將珍寶有系統地砸碎並埋入祭祀坑中？

「它為中華文明呈現了另一副面貌，」三星堆遺址首席考古學家冉宏林表示。「如果沒有三星堆，我們對中國的認識將會截然不同。」

三星堆人形雕像那種令人驚豔、「非典型中國」的外觀，促使學界對中華文明的起源敘事進行全面反思。數十年來，主流的敘事認為中華文明僅誕生於中原地區的黃河流域。而三星堆——這個位於西南方近五百英里、地處偏遠四川、同樣高度發達的文化——挑戰了這一觀點，暗示在中國現今疆域內、在被統一之前，曾有多個獨立的文明同時繁榮發展。麻省理工學院中國史教授Tristan Brown將1986年的這項發現與1974年兵馬俑的出土並列，視為後毛澤東時代重塑中國自我認同的兩個關鍵時刻。「沒有任何跡象顯示三星堆人認為自己是中國人，」Brown表示。「事實上，情況幾乎可以肯定並非如此。」

六個新祭祀坑深化謎團

冉宏林一直懷疑，這座位於「三星堆」——名稱源於附近一處地形地貌——遺址的地下，所埋藏的遠不止1986年發現的兩個祭祀坑。2019年12月，他的團隊在後來被認定為「三號祭祀坑」的位置發掘出一件古代祭祀用器。「我當時真的高興得跳了起來，」現年39歲的冉宏林回憶道。

六個新祭祀坑的發現證實了一些理論——這些坑可能都是在同一時期挖掘的，最大型的雕像碎片散落在各坑之中——同時也再次印證了舊有的謎團。部分被掩埋的器物被燒毀得徹底到令人無法解釋。大量黃金的存在——遠超中國傳統黃河流域所能發現的數量——令專家困惑不已；同樣令人費解的還有幾乎不見任何武器或陵墓的蹤跡，包括該文明統治者的墓葬。

與1986年不同——當時許多文物（尤其是象牙）因暴露在空氣中而腐化——冉宏林設計了一套全新的系統：無菌、恆溫的控制結構、專家身著全副醫療防護服進入坑內、以及運用人工智慧在地面實驗室將數百萬片碎片重新拼裝成可辨識的形態。

貿易路線與政治框架

在一個沒有野生大象、且遠離任何海岸線的地區，發現了數百根排列整齊的象牙與貝殼，這讓冉宏林及其他學者得出結論：三星堆不僅與中原進行貿易，也與南方數百英里外的東南亞有往來。黃金權杖在中國古代傳統中極其罕見，但在中亞較為常見，這暗示三星堆可能受到遠至中東甚至古埃及等西方地區的影響。

對中國執政的共產黨而言，三星堆具有政治功用。中國領導人習近平近期為三星堆博物館大規模擴建項目剪彩，他將這些發現呈現為中國在現代疆域內始終享有「多元一體」的證據——因此北京對西藏、新疆及其他非漢族為主的地區擁有合法統治權。漢族佔中國總人口的九成以上。三星堆文明沒有留下任何文字，這給了共產黨領導層投射自身敘事的空間。「三星堆的靈活性恰恰在於缺乏文字，這賦予了一定程度的詮釋空間，」Brown表示。「你看到的是你想看到的。」

這處遺址也抓住了大眾的想像力。場場爆滿的文物巡迴展覽遍布全國，其圖像也透過電子遊戲、動畫電影和收藏公仔廣為流傳。「中華文明既神秘又不可思議，」來自長沙的33歲房地產從業人員方清表示，她上個月造訪時與一個超大型三星堆玩偶合影留念。「有人猜測這與外星人有關，但我認為它本身就是一個文明。」

或許最大的謎團圍繞著三星堆人本身。「這是一個縈繞在我們心頭的問題：那個時代的人們難道沒有死亡嗎？」冉宏林說。「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他們死去並被埋葬，就應該留下一些痕跡。」目前三星堆遺址僅發掘了約六百分之一的面積，冉宏林坦言這項工作將超越他這一代人的生涯。「這項工作將繼續下去，需要後代子孫接續完成。」

本文僅供資訊參考，不構成投資建議。